我走在多石的山坡半途,光線開始變得稀薄。

Painting of people watching a solar eclipse above a darkened landscape

西元前 804 年 8 月 17 日 · 北歐亞大陸 · 太陽正被吞噬

今日一場日偏食正掠過極北之地。太陽在北方湖泊群上空漸暗,岸邊無人能對這突如其來的光線消失作出解釋。

我那小群牲畜一直在北湖旁的草叢裡拱著覓食。此刻動物們緊緊擠在一起,空氣中的暖意逐漸散去,明明白日還遠未終了。我們頭頂,一道黑色的弧形正切入太陽。

沒有雲從它面前飄過,也沒有雨隨之而來。那明亮的日輪就這樣一點一點地縮小,一口接一口,直到大部分寬度都消失不見。湖面失去了粼粼波光,方才還顯得蒼白的石頭也染上了灰燼的顏色。我一手握著手杖,另一手遮在眼上,只以短暫而刺痛的瞥視望向天空。

岸邊更遠處有人開始以木擊木,另一個聲音從樹林彼端應和。沒有人知道究竟是什麼爬上了天空,也不知道它想從我們這裡索取什麼。

我再次清點我的牲畜。太陽仍在那裡,像一圈受傷的火環,但白晝的光線如今彷彿是借來的一般。我所能做的,只是在它之下等待,揣想那消失的光是否還會回來。

遠在東南方,另一種黑暗正降臨在一處王廷之內。

西元 333 年 8 月 17 日 · 中國 · 一個新名號登上冊錄

在後趙朝廷之內,石勒皇帝已經駕崩,其子石弘即將登基。繼位之事正從密室之議走向公開文書,官員們靜候天下是否將接納這個新的名號。

西元 333 年 8 月 17 日。我是後趙朝堂外的一名基層抄寫員,手裡拿著新裁好的紙,抵在木板上。廊道裡瀰漫著燈油與潮濕木料的氣味。平時總會大聲通報來人的官員,此刻只湊在彼此耳邊低語,聲音幾乎不過一口呼吸。

接著,消息傳到我們這張桌前。石勒皇帝駕崩。他的兒子石弘即皇帝位。

我指間的筆頓了一下。告示上的墨跡未乾,兩個名字必須互換位置。細沙撒落在未乾的字跡上,封好的文書開始在人與人之間傳遞。

沒有人告訴我們緊閉的門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也沒有任何官員解釋是否每位將領都會接受這場繼位。眾人面色如常,但衣袖卻以不尋常的速度彼此擦身而過。

我這份抄本頂端寫著的日期是咸和八年七月戊辰日。我謹慎地落筆。朝廷可以用一句話換掉一位皇帝,但這條廊道之外的天下,是否也能如此悄然地改變,我並不知道。

在中國之外,軍靴與馱獸正擠入一條狹窄的保加利亞隘口。

西元 986 年 8 月 17 日・保加利亞・石塊正落入撤退的隊伍中

在特拉揚門之隘口,保加利亞軍隊在塞爾迪卡攻城失利後,正逼近巴西爾二世率領的撤退中的拜占庭軍隊。狹窄的山道使撤退變成一場埋伏,縱隊幾乎沒有空間展開隊形。

我走在拜占庭的輜重隊旁,一隻手扶著一頭踉蹌騾子的繩索。我們未能攻克便已撤離塞爾迪卡。糧食短缺,士兵沿路丟棄了一件件攻城器械,因為馱獸再也拖不動了。

前方的隘道越來越窄。兩側巖壁高聳逼近,陰影幾乎覆蓋了行進中的縱隊。接著,巨石自上滾落。

第一聲巨響將一名士兵擊倒在地,箭矢隨即自上方射下。盾牌猛然相撞,騾子掙脫奔逃,路面亂成一團——前方的士兵試圖掉頭,後方的人卻仍持續向前推進。保加利亞戰士自高處襲擊這支縱隊,根本無處結成完整的戰線。

塵土灌入口中。一輛破損的車輛擋住半條路。我割斷騾子的繩子,整個人伏臥在輪後,兩側不斷傳來軍靴奔踏而過的聲響。

前方某處,皇帝巴西爾二世正策馬前行。我身邊無人知曉他的護衛是否已找到通路。喊聲愈來愈近,而那條唯一的返家之路已成了陷阱。

再往東更遠處,連道路本身也開始移動。

1668 年 8 月 17 日・安納托利亞北部・城牆如布帛般彎折

一場巨大的地震撕裂了安納托利亞北部。沿著一條尚無任何單一信差能夠描述的斷層帶,房屋、道路與聚落接連遭到重創。

我在博盧附近經營一間路邊旅店。早晨的飯碗還擺在桌上,便開始相互碰撞作響。地板之下傳來低沉的隆隆聲,深沉得不像雷鳴。

接著,整個房間猛然一跳。

天花板的橫樑扭曲變形。陶杯在地上碎裂。一面牆向外彎拱,彷彿化成了布帛,門口湧滿了灰白的塵土。我只能以雙手爬到庭院,因為根本無法站立。屋瓦砸落在我四周的石地上。馬匹死命掙扯著繫繩,直到皮革勒入牠們的頸肉。

馬路對面,一棟房屋轟然塌陷,聲音像冬日裡樹木迸裂。塵土中,有人高喊著名字,卻有些門裡始終沒有傳來回應。

震動逐漸減弱,但大地似乎仍未靜止。細碎的震動不斷從我膝下掠過。從東方來的旅人談起,災損從一個聚落綿延到另一個聚落,遠非任何一名信差所能估量。

我想進屋取水。門口上方那根龜裂的橫樑仍不斷掉落木屑。某處地底又聚起一陣低鳴,庭院裡所有人都紛紛遠離牆邊。

在整片大陸的另一端,煙霧開始籠罩葡萄牙一座村莊上方的山稜。

1808 年 8 月 17 日・葡萄牙・紅色線條朝著火砲蔓延

在羅裡薩,韋爾斯利率領的英軍正向法軍陣地攀爬。這場半島戰爭的戰役正在光禿的山脊上展開。

我在羅裡薩高地下的葡萄園裡工作。今晨,坡地還屬於蟬與工人。此時砲火在其間轟鳴,火藥煙硝以苦澀的灰色薄片飄過一排排葡萄藤。

身穿紅色軍服的英軍步兵正向法軍陣地攀爬。山脊迫使士兵只能從狹窄的小徑前進,每一塊岩石、每一處地形的起伏都至關重要。上方傳來一陣齊射。煙硝吞沒了前排的身影,隨後人影再度浮現,壓低身子,仍繼續向坡上前進。

我蹲在劃分我田地邊界的石牆後方。葡萄藤的葉子被子彈削落。有人從斜坡上走下,彼此攙扶著傷兵。一位軍官在傷兵尚未清出路徑前,便揮手讓下一列士兵前進。

法軍此刻正在後撤,從一座高地撤離,並在更後方重新集結。英軍士兵攻上山頂,但我身旁沒有人表現出危險已結束的樣子。亞瑟·韋爾斯利麾下集結了約一萬四千人,前方的法軍雖在撤退,卻並未潰散。

本該是天空之處,如今煙硝瀰漫。里斯本就在這些山丘之外。我無法預知還得燒過多少山脊,才能抵達那裡。

同一時刻,在芬蘭,火砲硝煙正穿過一片松林。

1808 年 8 月 17 日‧芬蘭‧阿拉武斯外的道路上擠滿撤退的士兵

在阿拉武斯郊外,阿德勒克羅茨率領的瑞典-芬蘭軍隊正將俄軍逼退。隨著俄軍戰線後撤,戰鬥在松林間推移。

我在阿拉武斯外駕駛一輛補給馬車,離戰場近得足以讓每一記重砲都透過木製車輪震動傳來。馬兒不斷猛抬頭顱。火藥煙硝在松林間凝滯,把道路遠處的邊緣化為一面流動的灰牆。

卡爾·約翰·阿德勒克羅茨率領的瑞典-芬蘭軍隊正向前推進。槍砲聲中,命令變得支離破碎。士兵消失在煙硝裡,又出現在籬笆旁,再度向前推進。俄軍戰線先是堅持,繼而彎曲,隨後開始後撤。

很快,前方的道路上便擠滿了撤退的士兵與無人騎乘的馬匹。我把馬車拖進路邊的溝渠,以免被撞翻。一個破損的背包散落在泥土中,麵包與彈藥散落一地。卻沒有任何人停下來撿拾。

槍聲逐漸稀疏,卻沒有完全停止。阿德勒克魯茲的部隊仍守著阿拉武斯周圍的陣地,但每一張臉都朝著俄軍撤入的樹林張望。除了這輛馬車旁的人,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打算撤離戰場,還是在準備再次發動攻擊。

馬匹終於垂下了頭。我將韁繩繞在手腕上,靜靜聆聽。松林之外某處,又一聲槍響劃破了寂靜。我留在原地不動。明天尚未表明它的到來。

分享這篇文章

FacebookX

11 條來源

引用來源